# 走出笛卡尔堡垒:庄子的治疗性实在论与固定自我的消解
_(Beyond the Cartesian Fortress: Zhuangzi’s Therapeutic Realism and the Dissolution of the Fixed Self)_
> [!abstract] Summary
> -这是在St Andrews大三Semester 1写的期末essay,自己觉得写的不错,正好老师也这样想,于是放到这里留档一下。
> -这篇文章主要是围绕我在《庄子 · 内篇》中感兴趣的几个点——“因是“,“朝三暮四”和“身份的转换”(本质上是对庄子中现象学,本体论和认识论的兴趣)所展开的。
> -文章由两部分,第一部分——解读庄子的朝三暮四,和第二部分——在第一部分的基础上criticize(希望不是教条主义地critical thinking)笛卡尔在心身问题上的回应,并进一步提出庄子并非简单的相对主义者,而是**治疗性实在论**者(Therapeutic Realism)。
| **信息** | **内容** |
| ------------ | 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|
| **模块代码** | PY4323: The Philosophy of Zhuangzi |
| **导师** | Alexander Douglas |
| **原文字数(英文)** | 2962 words |
---
## 第一部分:阐释 (Interpretation)
### 1. 语境:从“辩”到“吾丧我”
若要真正理解《庄子》一书的哲学介入(philosophical intervention),我们必须将其精准地定位在其所处的特定历史时刻之中。
正如我们在讲座中所深入探讨的,战国时代的一个定义性特征便是**“辩”**(disputation)。这是一种激烈的智识实践,各对立学派——主要是儒家与墨家——在其中相互竞逐,试图定义现实的“常”(Chang,即恒常标准)。尽管立场迥异,但他们共享一个根本性的前提:即一个稳定的、客观的关于“是”(Shi,对/正确)与“非”(Fei,错/错误)的标准,是可以通过语言被编纂确立的,并且这种编纂能够解决当时的社会混乱。
《齐物论》("Equalizing Assessments of Things")正是对这一宏大工程的一次**元批判**(meta-critique)。然而,至关重要的是,庄子的回应并非仅仅旨在提出一个比儒墨更好的论点,他的目标更为根本:**改变辩论者本身的状态**。这一目标为全书的认识论确立了一个绝对关键的本体论前提:**固定自我的消解**。
> [!note] 从“论辩”到“疗愈”
>
> 战国诸子(儒/墨)试图通过**“辩”** (Disputation) 来固定语言,以为这样就能解决混乱(如:定义什么是“义”)。
>
> 庄子的反击不是加入辩论,而是**釜底抽薪**:问题不在于“论点”是否正确,而在于“辩论者”的心智被堵塞了(成心)。
>
> - **成心 (Fixed Mind)** = 堵塞的管子 = 只能发出单音 = 偏见。
>
> - **吾丧我 (Wu-sang-wo)** = 疏通管子 = 恢复天籁 = 虚静。
>
本章的开篇并没有抛出一个逻辑三段论,而是呈现了一段对南郭子綦(Nanguo Ziqi)处于出神状态(trance state)的现象学描述。子綦向他的弟子宣称:“吾丧我”(Wu-sang-wo)。这种“丧”绝非一种病理性的失忆状态,而是**“成心”**(Cheng-xin)的彻底脱落。(注:Cheng-xin 常被译为“完成的心”或“固定的心”,但我在此倾向于使用“固定的心”以强调其僵化特质)。
“成心”是一个仓库,积存了累积的偏见和僵化的范畴;正是它,将原本不可分割、流动不居的“道”,切割成了截然对立的“此”与“彼”。正如我们在研讨课上关于“天籁”(Pipes of Heaven)的讨论所暗示的那样,成心就像一根被堵塞的管子,它只能僵硬地发出一种特定的音调。因此,子綦的“丧我”,本质上就是疏通这根管子,从而允许“天之箫”(Heavenly flute)通过他的空虚而自由吹奏。
只有当这种空虚(emptiness)的状态被确立之后,圣人才具备了运用“狙公”(Monkey Keeper)这一启发法(heuristic)的能力。
### 2. 狙公的启发法:从固定标准到适应性共鸣
随着“虚己”(Empty Self)的必要性得到确立,我们现在可以以此为基础,深入解读本章的核心寓言:狙公(养猴人)的故事。
这个故事具有一种欺骗性的简单:一个养猴人告诉他的猴群,它们将得到橡实,“朝三而暮四”。猴子们听后勃然大怒。于是,养猴人调整了他的提议:“朝四而暮三”。猴子们听后皆大欢喜。
一个肤浅的解读可能会认为,养猴人是狡猾操纵的,而猴子是愚蠢可笑的,因为它们未能掌握加法的**交换律**(commutative property),即 $3+4=7$ 与 $4+3=7$ 在数学上是等价的。然而,如果我们应用**“小知”**(Xiao Zhi)与**“大知”**(Da Zhi)之间的区分——这不仅是文本的核心主题,也是 Donald Sturgeon (2015: p. 897) 等学者所重点强调的——我们就能揭示出一个更为深层的认识论层级。
猴子代表了“小知”。它们被死死地困在自己的“成心”之中;对于它们而言,“三”和“四”的区别绝不仅仅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安排,而是一个严格的、不可动摇的价值标准。它们被困在一个特定的、狭隘的视角里,在这个视角中,“朝三”在客观上就是**“非”**(Fei,错误的/不可接受的)。
相反,狙公体现了“大知”。至关重要的是,他并没有试图与猴子争辩以证明它们“错了”,也没有坚持算术总和的“客观真理”来压服它们。取而代之的是,他运用了**“因是”**(Yin-shi,适应性的正确/因循其所是)的方法。
### 3. “因是”与“两行”:共鸣的逻辑
“因是”这一概念,往往是学术解释中巨大张力的来源。正如我们在研讨课上关于圣人之“是”(rightness)的性质的讨论中提出的那样,这里存在一个潜在的逻辑矛盾:如果“是”(对)与“非”(错)本质上是相对且可逆的,那么圣人的行为在何种意义上可以被描述为“因循其**是**”呢? “因是”是否仅仅意味着堕落为一种懒惰的相对主义,即认为任何行为都同样是可以接受的?
通过对文本的细读(Close reading),我们发现并非如此。“因是”绝不是放弃标准,而是采用一种**流动的、索引性的(indexical)标准**。Brook Ziporyn (2009: p. 33, 2:16) 将其精准地翻译为“因循当下的‘此’之所是”(going by the rightness of the present 'this')。
养猴人感知情境的方式,并非透过一个静态的道德或规则框架(例如,“根据规则,猴子必须在早上吃三个”),而是透过猴子愤怒这一**直接的、当下的现实**。他深刻地认识到,虽然“3+4”和“4+3”在资源总量这一本体论层面上是完全相同的,但在接受度这一现象学层面上却是截然不同的。
> [!tip] 狙公的智慧:算术 vs. 现象
>
> 为什么狙公是“大知”?
>
> - **本体论层面(天):** 他知道 $3+4=7$ 和 $4+3=7$,总量没变,这是“天钧”。
>
> - **现象学层面(人):** 他承认猴子的**愤怒**是真实的(早上吃少很痛苦)。
>
>
> **“因是” (Adaptive Rightness)** = 不用客观的“七”去压制猴子的愤怒,而是在保持“七”的前提下,顺应猴子对“朝四”的喜好。这不是欺骗,这是**“两行”**:既照顾了对象的情绪,又守住了资源的完整。
这种能够同时持有并调和两种视角的能力,正是庄子所称的**“两行”**(Liang-xing,行走两条路)。文本对此有着明确的表述:“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,而休乎天钧”(Tian-jun,天之陶轮/天之均衡器)(Ziporyn 2009: p. 34)。
这“两条路”可以被理解为:
1. **人之行(The Road of the Human):** 养猴人充分肯定猴子的现象学现实。他确认了它们的喜悦是真实的,并将“朝四”视为它们有限视角内的一个有效的“是”。
2. **天之行(The Road of Heaven):** 养猴人维持了整体的本体论完整性(总是维持七的总量)。他没有耗尽他的资源,也没有违背情境的物理现实。
这一解释有力地解决了相对主义与正确行动之间的张力。猴子拥有一个**“固定的‘是’”**(Fixed Shi)——这是一个僵化的标准,当流动的现实不符合它时,就会产生痛苦的摩擦。相比之下,养猴人拥有一个**“适应性的‘是’”**(Adaptive Shi)。他的胜利不是通过在“辩”中击败猴子,而是通过**消解冲突所立足的基础**。这有效地展示了**“以明”**(Yi-ming,明照/显明):即一种能够看到“彼”(猴子的观点)其实也是一个“此”,并据此调整自己的路线以维持整体和谐的能力。
因此,狙公的寓言绝不是关于欺骗的课程,而是关于**不确定性之效用**的深刻展示:只有通过没有固定的身份(吾丧我),一个人才能完美地回应并共鸣于他人的身份。
---
## 第二部分:批判性评估 (Critical Assessment)
### 1. 诊断:笛卡尔式焦虑与自我的堡垒
为了准确评估第一部分中概述的庄子立场的哲学力度,我们必须将其与西方认识论中的主导本能进行一场跨时空的对话。《齐物论》经常被归类为怀疑论(skeptical)文本,然而,当通过严格的欧洲中心视角审视时,这种怀疑论的本质往往被严重误解。
庄子思想最显着、最深刻的陪衬(foil),是勒内·笛卡尔(René Descartes)所体现的**“基础主义”焦虑**。
当笛卡尔面对“恶魔”(malin génie)的激进怀疑——即存在一个全能的欺骗者操纵他对现实的感知的可怕可能性——时,他的第一反应是一种深刻的**存在主义恐惧**(existential dread)。他的哲学策略本质上是防御性的(defensive)和建筑性的(architectural)。为了在彻底欺骗的威胁下生存,他感到自己被迫要去建造一座堡垒。他一层层地剥离外部世界,直到他找到了一个不可还原的、绝对的确定点:**“我思”**(Cogito,即“我思故我在”)。
笛卡尔的逻辑运作于一个“通过僵化来求生存”的前提之上:“如果我能固定一个确定的身份(思维主体),我就能建立通往真理的桥梁。” 这一行为有效地将“自我”加固为一个不可动摇的容器,使其在本体论上区别于世界的混乱流变。
如果我们运用《齐物论》的诊断工具来分析这一举动,我们会看到“我思”并不是解决方案,反而是**“成心”(固定之心)的终极固化**。笛卡尔的策略假设不确定性是一种必须被知识击败的威胁。相比之下,庄子认为,**对这种确定性的渴望本身就是病态**。
学者 Lisa Raphals (1994: p. 503) 在此提供了将怀疑论作为**“教条”**与怀疑论作为**“方法”**之间的关键区分。一种怀疑论的**教条**(例如,“知识是不可能的”)是自我反驳的,并创造了它自己的僵化堡垒。然而,庄子运用怀疑论作为一种**方法**——一种**治疗性实践**。他并不断言狙公什么都不知道;他断言的是,狙公没有被他所知道的东西**困住**。
这种对比在第二章末尾的“庄周梦蝶”中得到了生动的说明。当庄周醒来时,他问:“是庄周梦为蝴蝶与,蝴蝶之梦为庄周与?” 至关重要的是,他并没有因为这种身份的模糊性而感到恐惧或退缩。
> [!warning] 哲学诊断:笛卡尔的堡垒陷阱
>
> 面对不确定性(恶魔的欺骗),笛卡尔和庄子的反应截然相反:
>
> - **笛卡尔 (Descartes):** 恐惧。反应是**“筑墙”**。试图找到一个不可怀疑的支点(Cogito / 我思),把自己锁在里面,与变动的世界隔绝。
>
> - **庄子 (Zhuangzi):** **游**。反应是**“消融”**。既然我不确定我是庄周还是蝴蝶,那就不必防守。没有“堡垒”,恶魔就无从攻击。
>
>
> **结论:** 对确定性的病态渴求 (Cartesian Anxiety),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。
不像笛卡尔需要“我”保持独立于欺骗之外以验证其存在,庄子允许他的身份**渗入**(bleed into)变形之中。他不需要防御“庄周”以对抗“蝴蝶”;他允许身份在它们之间自由流动。这表明庄子对“恶魔”的回应不是与其战斗,而是认识到恶魔、自我和世界都是同一“道”之气息的调节(modulations)。堡垒是不必要的,因为里面没有一个静态的“自我”需要保护。
### 2. 重构相对主义:现象学多元论与本体论实在论
然而,这种对固定自我的彻底拆解引来了一个严重的哲学指控,这也是我们在研讨课讨论中反复提出的(例如第3周):这种流动性是否会崩塌为一种自我挫败的相对主义? 如果狙公从“三”转变为“四”仅仅是为了安抚猴子,如果庄周无法将自己与蝴蝶区分开来,我们是否只剩下一个“怎么都行”(anything goes)的世界? 如果所有视角都是相对的,《庄子》是否否认了规范性指导或客观现实的可能性?
这种担忧,虽然针对道教的某些流俗解释是有效的,但在应用于文本更深层的形而上学时,却依赖于一种**范畴错误**。为了辩护庄子立场的一致性,我们需要引入**现象学相对主义**(Phenomenological Relativism)与**本体论实在论**(Ontological Realism)之间的关键区分。
#### **在场的结构(The Structure of Presence)**
Hans-Georg Moeller 借鉴郭象的注疏,有力地反驳了“庄子是简单相对主义者”的观点。Moeller (1999: p. 443) 认为蝴蝶梦揭示了一种**“在场的结构”**。
当庄子梦见自己是蝴蝶时,他并不“困惑”;他与作为蝴蝶的意图完全一致。他翩翩起舞,感受风的喜悦。在那一刻,蝴蝶就是绝对的现实。当他醒来,他是庄周,那也是一个绝对的现实。“困惑的怀疑论者”(以及愤怒的猴子)的错误,在于试图用一种状态的标准来判断另一种状态——从醒来的视角判断梦境,或用晚上的标准判断早上的安排。
这就是**现象学相对主义**:庄子承认在现象层面上,不同的存在(猴子、蝴蝶、人类、鱼)居住在不同的生活世界中,拥有独特的“是”(对)与“非”(错)的标准。正如文本所问:“民湿寝则腰疾偏死……鳅然乎哉?”(人睡在湿地上会得腰疼病……泥鳅会这样吗?) 泥鳅和人类拥有不同的现象学现实,但这并不意味着现实不存在。
#### **作为多元一元论的道(Dao as Pluralistic Monism)**
然而,这种视角主义是建立在深层的**本体论实在论**之上的。正如 Christine Tan (2016: p. 117) 在分析蝴蝶梦时所指出的,文本指向一种**“多元一元论”**(Pluralistic Monism)。
视角是多样的(多元的),但经历这些变形的现实是一个(一元论)。这里的“一”不是一个静态的实体或物质,而是**道**——即**“化”**(Transformation)的过程本身。
狙公能够驾驭争端,不是因为他相信“没有真理”,而是因为他通达 Donald Sturgeon 所称的“大知”(Da Zhi) (2015: p. 899)。
- **小知(Xiao Zhi):** 是来自单一、受困视角的看法(猴子对“三”感到愤怒)。
- **大知(Da Zhi):** 是看到整个系统的能力。
养猴人知道“三加四”和“四加三”构成了相同的本体论现实(七个橡实)。他意识到“道”是所有这些转换视角的总和。因此,庄子的立场不是“真理是相对的”,而是**“真理是索引性的”**(truth is indexical)。**对**猴子来说,三太少是真的;**对**泥鳅来说,潮湿舒适是真的。圣人的“因是”是一种与当下的特定真理保持一致的能力,而不是将一种普遍的抽象强加于其上。这绝不是向虚无主义投降;这是对现实的**高度调谐**(hyper-attunement)。这是一种承认世界太复杂以至于无法被单一静态名称捕捉的实在论。
### 3. 自我的本质:“吾”与“我”
这把我们引向《齐物论》最关键的哲学谜题:如果固定自我为了获得这种“大知”而被消解,那么剩下的是什么? “两行”的代理人(agent)是谁?如果庄子“丧失了自己”,谁在梦见蝴蝶? 近期学术界对此提供了不同的答案,参与这场辩论对于澄清文本的能动性模式至关重要。
Kai-Yuan Cheng (2014: p. 577) 认为,文本对“真宰”(True Ruler,在第二章开头部分)的寻找最终导向了“自我是一种幻觉”的结论。对于 Cheng 来说,“丧我”是对一个持久主体不存在的认识。然而,当把这种“无我”(No-Self)解释放在文本对技能(skill)和功效(efficacy)的强调面前时,我发现它是成问题的。
正如我们在研讨课上关于对 Cheng 的立场批判所讨论的,我们必须区分文本中通常用不同代词表示的两种自我概念:
1. **我 (Wo):** 对象化的、僵化的身份(Objectified, rigid identity)。
2. **吾 (Wu):** 主体的、响应性的能力(Subjective, responsive capacity)。
#### **镜子的类比**
我主张,庄子并没有消除经验的**能力**(吾-自我);他消除的是对固定身份的**执着**(我-自我)。对此最有力的隐喻是第七章中的**镜子**(Jing)。
> [!quote] 镜喻:无心不仅是“无”,更是“全”
>
> “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,故能胜物而不伤。” ——《庄子·应帝王》
>
> 镜子本身没有颜色(**无我 / No Fixed Identity**),正因如此,它才能完美地显现红色的花、蓝色的天(**全 / Responsive Agency**)。
>
> - 如果镜子坚持自己是“蓝色”的(成心),它就扭曲了红花。
>
> - **圣人的能动性** = 镜子的照映能力。他不是**没有**原则,他的原则就是**像水和镜子一样流动**。
>
这种区分彻底解决了关于能动性的焦虑。南郭子綦描述的“吾丧我”就是对镜子的打磨。它是去除“我-自我”——那个说“我是儒家”、“我是人”或“我要求早上给三个”的僵化自我。当这种干扰被移除时,“吾-自我”作为一个纯粹的、响应性的能动性留存下来。这种能动性不是**对抗**世界而行动;它**作为**世界而行动。
#### **主体即变形**
这个框架允许我们回答研讨课关于“化”(Transformation)是否是一个没有主体的过程的问题。答案是:**主体就是变形**。
在笛卡尔模型中,主体是河流中的一块石头,试图抵挡水流。在庄子模型中,主体是一个**漩涡**——是的,一个独特的模式,但完全由水的流动构成。当庄子梦见蝴蝶时,“庄子的漩涡”消解并重组为“蝴蝶的漩涡”。没有静态的基质延续下来,但过程具有连续性。
因此,圣人的能动性在于**反脆弱性**(Antifragility)。通过拒绝依附于静态形式,圣人不会被变化所破坏。狙公之所以成功,不是因为他没有原则,而是因为他的原则是流动性。他如此充分地栖居于猴子“四”的视角,以至于解决了冲突,但他仍锚定在知晓“七”之统一性的“天钧”之中。
### 4. 不确定性的效用
最后,将庄子与其战国时期的对手及其西方对应者进行比较,揭示了他的哲学的独特“效用”。
儒家和墨家在**确定性**(Determination)中寻求效用:正名、定礼、定义是非。他们相信如果语言可以被僵化,世界就会稳定。几个世纪后的笛卡尔遵循了类似的本能:固定“我”以稳定知识。
庄子认为这是一个范畴错误。世界是由**道**定义的——它在根本上是动态的、统一的和变形的。将“固定的是”这一静态网格强加于流动的现实之上,就是确保摩擦、痛苦和失败(如猴子的愤怒所示)。“不确定性的效用”在于认识到在复杂系统中,**灵活性强于僵硬性**。
1. **认知的效用:** 通过承认“我不知道”(王倪的立场),圣人对新信息保持开放。专家的“小知”在其领域内有用,但普遍应用时是灾难性的。圣人的“大知”是**转换领域的元能力**(meta-ability)。
2. **治疗的效用:** 通过消解“自我的堡垒”,圣人消解了与之相关的脆弱性。如果我不(仅)是“庄周”,我就不会害怕死亡,就像蝴蝶不害怕梦醒时消失一样。这彻底治愈了驱动百家争鸣的“身份焦虑”。
---
## 结论 (Conclusion)
《庄子》哲学,特别是在《齐物论》中,提供了对认知者与被知者关系的一种激进重构。本文论证了该文本超越了简单的怀疑论或懒惰的相对主义。通过狙公的启发法和镜子的隐喻,庄子提出了一种**治疗性实在论**(Therapeutic Realism)。
> [!abstract] 总结:治疗性实在论 (Therapeutic Realism)
>
> 这篇论文提出,《庄子》不是一种懒惰的“相对主义”,而是一种高度清醒的**“治疗性实在论”**:
>
> 1. **诊断:** 我们痛苦,是因为我们用僵化的“小知”(我一定要早上吃四个!)去对抗流变的“道”。
>
> 2. **治疗:** 这种实在论承认每一个视角(猴子、蝴蝶、泥鳅)在当下的真实性(**多元**),但同时锚定在转化的整体(**一元/道**)之中。
>
> 3. **结果:** 走出笛卡尔的封闭堡垒,获得在无限变化中“游”的能力。
>
他将人类状况诊断为受困于“小知”——一种心灵被僵化身份(成心)和二元对立(是非)所阻塞的状态。他的疗法是“因是”(适应性正确)和“吾丧我”(丧失固定自我)的实践。通过与 Moeller、Tan 和 Sturgeon 的学术研究互动,我们看到这导致了一种“多元一元论”:一种肯定每个视角的现实性,同时承认它们都是无限之**道**的暂时调节的世界观。
最终,庄子挑战我们放弃笛卡尔堡垒。他暗示,真正的理性不是在固定答案的安全感中找到的,而是在万物无限变形中**“游”**(You)的能力中找到的。我们被要求变得像狙公一样:看到“三”,看到“四”,并安然栖息于容纳两者的“七”之中。
---
### 参考文献 (Bibliography)
- Cheng, K.-Y. (2014) 'Self and the Dream of the Butterfly in the Zhuangzi', _Philosophy East and West_, 64(3), pp. 563–597.
- Moeller, H.-G. (1999) 'Zhuangzi's "Dream of the Butterfly": A Daoist Interpretation', _Philosophy East and West_, 49(4), pp. 439–450.
- Raphals, L. (1994) 'Skeptical Strategies in the "Zhuangzi" and "Theaetetus"', _Philosophy East and West_, 44(3), pp. 501–526.
- Sturgeon, D. (2015) 'Zhuangzi, Perspectives, and Greater Knowledge', _Philosophy East and West_, 65(3), pp. 892–917.
- Tan, C.A.L. (2016) 'The Butterfly Dream and Zhuangzi’s Perspectivism: An Exploration of the Differing Interpretations of the Butterfly Dream against the Backdrop of Dao as Pluralistic Monism', _KRITIKE: An Online Journal of Philosophy_, 10(2), pp. 100–121.
- Ziporyn, B. (2009) _Zhuangzi: The Essential Writings with Selections from Traditional Commentaries_. Indianapolis: Hackett Publishing Company.